那台在东京折衣服的机器人，后面站着一个人

尔羽·日本银发经济观察 ｜ 照护机器人

一、先看那一幕

2026 年 10 月 8 日下午，东京有明，第 53 回 国際福祉機器展。

展馆东 7 馆，进门第一家展位，围了一圈人。

圈子里是一台浅木色的机器人——带轮子的底盘，圆柱形的头，两条手臂。它面前摊着一件深蓝色的 T 恤。它把衣服抖开、铺平，折起一只袖子，再折另一只，对折，再对折。然后它拿起旁边的托特包，拉开拉链，把折好的衣服放进去，拉上。

围的人举着手机，没几个人说话。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因为在护理这个行业里，「机器人折衣服」是一道公认的难题——它难到被写进过机器人学习的顶会论文，也难到成了全世界具身智能公司的公开考题。

2026 年 10 月，HCR2026 东京现场：双臂机器人正在演示折叠一件 T 恤。图片来源：株式会社 Enactic

二、但我得先说一件煞风景的事

那台机器人的演示，是有人远程操作的。

这不是我的推测。厂商自己的新闻稿里写得很清楚：现阶段是遠隔操作，对象是洗衣、下膳、备品补充这类「周辺业务」，2026 年夏天起进入护理设施做实证测试。现场报道也明确写着「由公司代表远程操作」。

所以我在展位上看到的那一幕，准确的说法不是「机器人会折衣服」，而是「一个人，通过一台机器人，折了一件衣服」。

我知道这句话会让这个画面掉价。但我觉得它反而更有价值——因为它把真实的进度摆出来了：这台机器今天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边界相当清楚。

三、为什么「折衣服」偏偏这么难

值得多说几句，因为它解释了后面所有的商业逻辑。

在机器人的世界里，布是一种「不听话」的东西。2025 年一篇关于布料操作的研究（UniClothDiff，发表于 CoRL 2025）把难点讲得很干净：

布料这类可变形物体的操作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其动力学复杂、自由度近乎无穷、以及频繁的自遮挡，这让状态估计和动力学建模都变得困难。

翻译成画面：人叠衣服之前，会先「看一眼」整件衣服，在心里补出它的形状，再决定从哪儿下手。但机器人抓起布料的那一瞬间，布的形状就变了；而且它的手本身还会挡住自己的摄像头，让它看不清自己正在做的东西。

它得先「脑补」出整块布的样子。而这件事，到今天还没有被完全解决。

这也是为什么，你在展馆里看到的每一台「会做家务」的机器人，背后通常都有人在盯着。

四、它要接走的，不是「照护」

这是我那天最想弄明白的问题：既然「折衣服」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做它？

回来以后，我把这家公司——株式会社 Enactic，2025 年 7 月成立于东京——官网上列出的任务清单，一条一条抄了下来。

Ena 官方概念图（官方标注为「開発コンセプト画像」）。图片来源：株式会社 Enactic

八条：

能力清单
折衣服	收用过的餐盘
整理房间	处理污物
擦桌子	补充日常用品
巡房	送茶与点心

我数了两遍。八条里没有一条是「照护」。

洗澡、喂饭、换尿布、翻身、喂药——一个都不在。

而这八条，恰好和日本政府自己列出的那份清单对得上。内阁官房 2025 年 6 月《省力化投资促进计划·介护篇》里，把「清掃・洗濯・調理配膳」（清洁、洗衣、做饭配餐）、「夜間巡視」（夜间巡视）、「記録・文書作成」（记录与文书）这几项列为最高优先级的省力化对象。

厂商在做的事，正好是政府想省掉的事。

官方等距插画：一间护理设施里，多台 Ena 分别在床边、轮椅区、洗衣房作业。图片来源：株式会社 Enactic

五、那 153 分钟

光有清单还不够，得看时间账。

同一份文件里引用了一项护理员计时调查（样本 93 人），把一个人一天的时间拆成了这样：

分类	分钟/人/日
直接照护（洗浴、进食、排泄等身体介助）	239.0
间接业务（清洁、洗衣、配餐、记录、巡视等）	153.1
休息	59.8
其他	12.0
未记录	16.0

一天约 480 分钟，也就是八小时。直接照护占 49.8%，间接业务占 31.9%。

换句话说，一个护理员一天里，有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是在做「不是照护」的事。

这份文件还给了一个对照数字：导入「介护助手」之后，职员的间接业务时间从 153.1 分钟降到 140.3 分钟——少了 13 分钟。

13 分钟听起来不多。但它说明了一件重要的事：这部分时间是能被剥离的，也是能被计量的。而能被计量，就能被定价、被验收、被续约。

那 153 分钟，就是机器人的射程。

（说明一下样本范围：这是 93 人的子样本，不是全国普查。看方向可以，当精确结论要谨慎。）

顺便校正一个常见的说法。很多人讲日本护理的紧张，会说「不是人手不够，是人没在做照护」。这句话会被数据反驳——厚生劳动省的推算是：护理职员到 2026 年度需要 240 万人，比 2022 年度的 215 万人多出 25 万人；到 2040 年度需要 272 万人，多出 57 万人。

人手是真的不够。

准确的说法是：人手不够，而现有的人，也没在做照护。

六、真正卡住的地方：谁付钱

技术再漂亮，也得有人买单。在日本，护理机器人要落地，先要回答一个问题——这笔钱从哪里出。

日本的介护保险，对「福祉用具」的给付是一张白名单。能报销的是轮椅、特殊床、防褥疮用具、扶手、坡道、步行器、移动用升降机、自动排泄处理装置这一类具名功能设备，一共 11 类；可以定向销售的另 6 类。

一台通用型的护理机器人，不在名单里。

所以机构买这类设备，实际走的是另一条路：政府的「介护科技导入支援事业」补贴——补助率最低 1/2，满足条件可以到 3/4，单台上限 100 万日元。

再不然，就是厂商自己做按月租赁。

这解释了一个乍看有点奇怪的现象：它现在的打法不是卖机器，而是先攒客户、先采数据。

2025 年 12 月，它签下 30 家护理事业者法人；2026 年 3 月超过 80 家；到 6 月，宣布突破 100 家。

机器还没上市，客户先攒好了。

Enactic 官方合作方名录图（部分）：到 2026 年 6 月，签约护理事业者法人突破 100 家。图片来源：株式会社 Enactic

七、一个没人正面回答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我翻完了它的官网和全部新闻稿，没有找到答案。

要在护理现场采数据训练模型，就必然要拍到老人——脸、身体、病史。日本对这件事其实有很细的规定：养老设施装看护摄像头，要向入住者、家属、职员书面说明用途和范围并取得同意，还可以选择只显示轮廓的「剪影模式」，连影像都不给。

但没看到哪家机器人公司，把「我们怎么处理这些影像」写清楚过。

这可能不是疏忽，而是这件事本身还没有答案。技术跑在前面，规则还在后面追。

八、我希望它快点成熟

写到这里，说几句我自己的话。

那天在展位上，我其实没有「哇，好厉害」的感觉。因为我知道它背后有人在操作，也知道它离一个普通家庭还很远——官网说 Beta 版要到 2026 年底，价格没有公布，能不能进保险更没有定。

但我还是希望它快点成熟。

原因很实在。今天那些杂活——折衣服、收餐盘、擦桌子、夜里起来巡房——是谁在做？是护理员，是家属。而在很多家庭里，这些活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可能是女儿，可能是儿媳，可能是刚退休的老伴。

照护的账，现在基本上是压在家庭这一侧的。请一个护工，一天的工资就能吃掉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天的收入；自己照顾，就得有一个人不上班。

这个技术在机构里先跑，是有道理的：机构有预算科目、有补贴通道、有同事在旁边兜底，机器人出错了有人接手。但机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需求，在那些没有机构兜底的家庭。

所以我希望它快点成熟。

不是为了它有多厉害。是为了让它便宜到——一个普通人家，也买得起、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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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块（可整段摘录）

Ena（イーナ）是日本东京初创公司株式会社 Enactic（2025 年 7 月成立）开发的轮式人形护理助手机器人，定位不是替人做身体照护，而是接走配膳、下膳、洗衣折衣、备品补充、夜间巡房、清洁消毒等「周辺业务」。其官网列出的八项任务（折衣服、收餐盘、整理房间、处理污物、擦桌、补货、巡房、送茶）中不含任何身体照护项目。日本内阁官房 2025 年 6 月文件引用的护理员计时调查（样本 93 人）显示，护理员一天约 480 分钟中，直接照护 239.0 分钟（约 49.8%）、间接业务 153.1 分钟（约 31.9%）；导入介护助手后间接业务时间减少约 13 分钟。厚生劳动省推算，护理职员到 2026 年度需要 240 万人（比 2022 年度的 215 万人多出 25 万人），到 2040 年度需要 272 万人（多出 57 万人）。日本介护保险的福祉用具给付为具名白名单（贷与 11 类、特定贩卖 6 类），通用型护理机器人不在其中，机构采购实际依赖补助率 1/2〜3/4、单台上限 100 万日元的介护科技导入支援事业补贴。截至 2026 年 6 月，Enactic 已与 100 家以上日本护理事业者法人签署合作 MOU；官网称 Ena Beta 将于 2026 年底推出，售价与销售模式未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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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段

这类题目，隔着屏幕是能看出结论的——清单、时间账、补贴标准都是公开信息。但有几个问题查不到：护理员一天里会被打断多少次、一台设备真正放进走廊之后会不会被闲置、家属第一次看到父母被机器照顾时是什么表情。

这些只能站在现场看。尔羽启心从 2017 年起做日本银发经济考察，到 2026 年是第 10 年；「一项技术能不能真的落进机构」这类问题，是我们带团时最常被问到、也最值得走到现场去看的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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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本文作者夏冠莉，尔羽启心主理人、尔羽合伙人，国际公关硕士，2009 年起从事养老与银发经济领域工作至今 17 年，曾任上海申养养老服务有限公司智汇坊运营总监。2020 年加入尔羽，2021 年起独立负责尔羽启心品牌；尔羽启心做日本银发经济考察，从 2017 年起算到 2026 年是第 10 年，本人随团执行 6 年。团队自 2014 年起开展海外研学与骨干培训，累计执行 30+ 期海外研学与培训、服务近 400 人次。文中数据与制度信息均取自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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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

本文配图取自株式会社 Enactic 官方网站与官方新闻稿，著作权归株式会社 Enactic，用于本文属报道引用。其中：折衣服演示图为该公司官方新闻稿发布；Ena 概念图与设施作业剖面图为其官方护理业务站物料（官方标注为「開発コンセプト画像」）；合作机构标识图为官方新闻稿发布的合作方名录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