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年专用」到「谁都能用」

一位中国设计师说了一句大实话：「养老房其实 80% 是通用设计。」这句话把两件事分开了：一件是给已经不便的人补一条坡道，一件是一开始就不画那道台阶。日本用二十年把后者写进了法——2008 年ユニバーサル社会形成推進法，2018 年修订バリアフリー法写入「社会模式」。这不是技术升级，是时间观的转换：把无障碍从「发现问题再解决」，变成「不制造问题」。

一、「养老房其实 80% 是通用设计」

2026 年 1 月，经济日报·中国经济网的一篇报道里，中国设计师罗茗给出一个判断：养老房其实 80% 是通用设计。

这句话值得拆开算。

一套住宅里，为了「老了也能住」要做的事，大部分其实是任何一套好房子都该有的事：地面无高差、卫生间防滑、门洞够宽、走道留出回转空间、夜里从床到厕所有一条不用摸黑的路径、开关和插座在不用弯腰的高度、常用收纳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坐便器高度合适、淋浴有可以坐的地方、照明不刺眼但有足够亮度。

这十项里，没有一项写着「老年专用」。年轻人住着也舒服，孕妇住着也舒服，腿受伤打石膏的人住着也舒服，抱孩子的人住着也舒服。

真正只属于老年的那 20%，是另一类东西：护理床的回转半径、天轨吊装的承重、介护浴室的尺寸、失智照护的色彩与标识系统、夜间看护站的视线。这些是专业照护空间的事，需要专业设计。

「80%」这个比例的意义不在于精确，在于它指出的方向：适老化的主体不是医疗空间，是普通住宅的常规品质。

这句话还有一层商业含义。如果一家企业只做那 20%，它的客户就是「已经失能的人」——一个明确的、正在缩小的、需要被标签化的市场。如果它把 80% 做成真正的通用，客户就是所有正在变老的人，以及所有会变老的人身边的人。后者大得多，也体面得多。

日本把这个判断做成了国策。不是因为它更善良，是因为它算清了另一笔账：一个社会如果要为「80% 的人」在晚年改造住宅，成本远高于一开始就按「所有人」来建。

二、补救与前置：两种时间观

バリアフリー（barrier-free）和ユニバーサルデザイン（universal design）常被当成同义词用，其实是两种时间观。

	バリアフリー（补救）	ユニバーサルデザイン（前置）
时间顺序	先建，后改	先想，后建
起点	发现有人进不去	假定使用者是分布的
空间形式	附加：后门坡道、货梯、专用厕所	内嵌：主入口平进、同一部电梯
心理效果	需要被识别为「需要照顾的人」	不需要声明身份
成本结构	单点改造，反复追加	一次到位，边际成本低

同样的入口，左边是后加的坡道与按铃门，右边是平进的同一扇门——时间顺序不同，空间语法也不同（尔羽启心制图）

差别最清楚的地方是入口。

一栋楼如果主入口有三级台阶，无障碍的做法是在侧面加一条坡道，尽头是一扇需要按铃的门，按了铃有人来开。使用者能进去，这一点没错。但这条坡道同时说了两句话：你可以进来；你从后面进。

这就是空间的语法。它不用一个字，就把人分成了两类。

ユニバーサルデザイン的做法是把主入口做成平的——不是加一条坡道贴在旁边，是让所有人走同一个门。技术上往往更简单：把室内外高差在入口处消化掉，或者把入口抬到与地面齐平。成本呢？在图纸阶段改，几乎为零；建完之后再改，是拆墙、改排水、重做地面。

日本业界有一句话，大意是：最贵的无障碍，是补做的无障碍。这句话不是道德判断，是造价判断。

「无障碍问的是「他怎么进来」，通用设计问的是「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道台阶」。」

三、日本的制度转向：2008 与 2018

日本的这套转向有两个制度坐标。

第一个坐标是 2008 年。

2008 年，《ユニバーサル社会の実現に向けた諸施策の総合的かつ一体的な推進に関する法律》（平成 20 年法律第 100 号，通称ユニバーサル社会形成推進法）成立。它的性质要看清：这是一部「基本法」，定理念、定国家与地方公共团体与国民的责任、设推进体制，没有罚则，也不直接规制任何建筑。

基本法的力量在于提供共同语言。在它之前，各省厅各说各话：福祉省讲ノーマライゼーション，建设省讲バリアフリー，交通省讲旅客施設。有了这部法，「ユニバーサル社会」成了一个跨部门的政策目标，后面的预算、计划、审议才有了统一的说法。

第二个坐标是 2018 年。

2018 年バリアフリー法改正（平成 30 年法律第 32 号），2019 年 4 月全面施行。这次改正最关键的一句，是把「社会模式」写进了法的基本理念：障碍不是个人身心机能的问题，是社会环境造成的障壁。

这一句的分量，要放在日本自己的语境里看。战后几十年，日本的残障政策主线是「个人模型」——你有障碍，所以给你补助、给你设施、给你特殊学校。社会模型把因果掉了个头：不是你不行，是环境没给你条件。

责任主体一变，三件事跟着变。

一是举证责任。过去争的是「这个人有没有需求」，现在争的是「这个环境有没有障壁」。使用者不必先证明自己「够格」，管理者也不能用「没人提出需求」当不做的理由。

二是豁免的门槛。做不到要有理由，理由要接受检验。「成本高」「地方小」仍然是可讨论的理由，但不再是可以不说的话。

三是对象范围。同一次改正把公立小中学校等纳入义务化范围，并要求在制定基本構想时听取障害者等的意见。学校这一项有象征意义：孩子每天去的地方，是最基础的环境；如果学校都要靠「特别对应」才能让某个孩子进去，那这个社会的默认设置就没改。

把三个坐标连起来，二十年的路径很清楚：1990 年代是物的阶段（加坡道、装扶手、改厕所），2000 年代是制度的阶段（义务化、基本構想、协议会），2010 年代之后进入理念的阶段（社会模型、通用设计）。第 1 篇讲的是前两段怎么长出来的，这一篇讲的是第三段。

順序不可颠倒。没有前二十年的坡道和条例，社会模型只是一句口号；没有社会模型，坡道会永远停在「给你加了一条」的位置上。

四、去标签化：为什么日本不推「老年款」

「老年款」是一个商业上很自然的产品策略：人群明确、需求清楚、可以卖溢价。但它有三重代价，前两重由使用者承担，第三重由产品本身承担。

第一重是承认成本。买一件「老年专用」的东西，等于向自己、向家人、向邻居承认一件事。很多人宁可不用，也不愿买。这就是为什么大量的适老产品在家庭里闲置——不是不好用，是不想被看见在用。

第二重是渠道成本。一旦被归入「福祉用具」，它就离开了普通货架，进了专门柜台、专门目录、专门补贴申请流程。买它要经过一套手续，这套手续本身就在告诉使用者：你和别人不一样。

第三重是设计成本。品类一旦被隔离，需求就会被压缩成「最低可用的功能」——能扶、能坐、能推，就够了。没人再为它做美学，因为「这个人群不在乎好看」。

日本这二十年的做法，方向是反的：把功能内嵌进普通产品，不给它单独的标签。

浴室里的折叠扶手，做成毛巾架的形态，平时挂毛巾，需要时放下来受力。厨房台面做电动可调，理由写成「不同身高的人都能用」，而不是「给坐轮椅的人用」。门把手从球形改成杠杆，因为手上没力气的人、抱着东西的人、戴手套的人都用得着。开关做成大面板，因为视力下降的人、手上拿满东西的人都需要。抽屉加阻尼，因为猛关会夹手，而夹手这件事对谁都不友好。

这些东西在日本的住宅设备里是「标配化」的方向，不是「福祉用品」柜台里的选项。产业的后果很有意思：适老变成了一个隐含属性，而不是一个品类。这正是第 7 篇要展开的板块逻辑——谁能把功能藏进普通产品，谁就拿到了最大的市场。

「最好的适老产品，是使用者不需要承认自己在被照顾的产品。」

松下智慧居家展厅的厨房区：台面高度、水槽深度按使用姿势设计（尔羽启心 2024 年 11 月摄）

五、多世代共用的三个设计动作

去标签化落到空间上，有一个更具体的说法：多世代共用。不是「老人也有一个空间」，是「同一个空间，不同年龄的人都在用」。

听起来像口号，做起来是三个很具体的动作。

第一，同一入口。

不设「员工通道」与「使用者通道」，不设「一般人入口」与「轮椅入口」。分入口是最省事的设计，也是最直白的隔离——它在平面上就画出了「谁属于这里」。

同一入口的代价是门斗要大、地面要平、要有停留空间（开门、收伞、等人、放轮椅）。收益有两层：一层是尊严，另一层是偶遇。多世代空间真正的价值不在活动，在偶遇——在门口碰到、在走廊碰到、在等电梯的时候碰到。分入口把偶遇的概率砍掉了一半。

第二，同一动线。

不做「无障碍绕行」。绕行是最常见的妥协：主路径有台阶，就在旁边绕一段坡道，绕过去再回来。它解决了通行，制造了「你走的是另一条路」。

技术上有一个简单原则：竖向交通并置，且互相可视。楼梯旁边就是电梯，距离不超过一眼能看到的范围；坡道与台阶并排，而不是分设两端。并置的意思是「我们走同一个方向，只是方式不同」；分设的意思是「你走那边」。

第三，可调高度。

台面、扶手、镜子、晾衣杆、花台、洗手池。高度可调意味着同一个空间能服务 1.5 米与 1.8 米、站立与坐姿、成人与儿童。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它不像坡道那样「看得见无障碍」，但它解决的问题最广——绝大多数的「不合适」，其实是高度不合适。

三个动作之外，还有一个不算设计、但同等重要的动作：混合活动。不是「上午老人用、下午孩子用」，是同一张桌子上做不同的事。分时段共用是排班，同时共用才是共居。

同一入口、同一动线、可调高度——三个动作把「给某一群人加一个空间」变成「所有人共用一个空间」（尔羽启心制图）

六、「适老化被读成医院化」，怎么破

中国的适老化改造有一个很具体的传播难题：做完之后，看起来像医院。

白墙、扶手、防滑垫、护理床、呼叫器，五件东西一摆，家的感觉就没了。子女觉得安心，老人觉得「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这个结果不是设计能力问题，是三个逻辑叠出来的。

一是采购逻辑。 改造资金按清单走，清单上是可计量、可验收的器物：扶手几根、防滑垫几块、呼叫器几套。场景不在清单上，因为场景不好验收。

二是展示逻辑。 样板间要「一眼看懂」，所以功能必须显性。隐性的设计——地面平了、门宽了、夜里有一条不用开大灯的路径——看不出改造过，也就讲不出成绩。

三是叙事逻辑。 媒体报道习惯用「失能」讲适老，画面一定是搀扶、轮椅、病床。这三样东西反复出现，适老就和「不行了」绑定了。

三个逻辑都有各自的道理，但结果是一个负反馈：越像医院，老人越抗拒；越抗拒，改造越难推进；越难推进，展示越要强调「安全」；越强调安全，越像医院。

破法要对准这三个逻辑，而不是对着「审美」使劲。

把清单从器物换成场景。 不问「装几个扶手」，问「夜里从床到厕所这四米，要不要开大灯、会不会绊、能不能扶到东西」。场景可以被验收：走一遍，录像，看有没有停顿、有没有摸索。这一条能立刻改变采购的语言。

把功能藏进家具。 扶手可以是床头柜的上沿、可以是书桌的边缘、可以是沙发扶手加高两厘米。起身辅助可以是座高与坐垫硬度，不必是一根立在地上的金属杆。防滑可以是地面材质，不必是一块铺在浴室门口的垫子。功能不减，视觉上不说。

把叙事从「照顾」换成「继续」。 不问「他还能做什么」，问「他原来做的事怎么继续做」。一个人原来每天泡茶，改造的目标就是他还能自己泡茶——哪怕台面要降五厘米、水壶要换轻的、椅子要有扶手。这个叙事里没有「病人」，只有「还在生活的人」。

「适老化最高的形态，是让人看不出这是适老化。」

尔羽的观察

尔羽启心从 2017 年开始做日本银发产业考察，2018 年起与合掌苑合作，带中国团队看多世代共居的设施。看得多了，有一个观察反复被验证：日本做得好的地方，不是「给老人安排得多周到」，是「老人出现在不该只属于老人的地方」。

在一线看到的场景往往很朴素：设施的食堂开在社区也会经过的位置，中午有附近的上班族来吃饭；走廊不是单纯的交通空间，宽到可以停下来讲话；浴室的一部分时段对社区开放。这些安排没有一个写着「适老化」，但它们让使用设施的人不觉得自己在「使用设施」。

中国团队最常问的问题是「这套多少钱」。日本的答案常常是「这不是一套，是一个决定」——决定门往哪开、地面平不平、灯装在哪里、椅子多高。设备可以买，决定只能在图纸阶段做。考察的价值不是看产品，是看这些决定发生在项目的哪个环节、由谁拍板。

这也是我们这个系列反复回到制度的原因：通用设计不是一种风格，是一套在项目早期就把使用者放进去的流程。风格可以模仿，流程要自己建。

结论（可摘录）

本文数据出处

指标	数值·内容	年份·时点	出处
「养老房 80% 是通用设计」	中国设计师罗茗的判断	2026-01 报道	经济日报／中国经济网
ユニバーサル社会形成推進法	平成 20 年法律第 100 号；基本法性质，定理念与责任，无罚则	2008	法令全文·内阁府
该法正式名称	ユニバーサル社会の実現に向けた諸施策の総合的かつ一体的な推進に関する法律	2008	同上
バリアフリー法 2018 年改正	平成 30 年法律第 32 号；写入社会模式理念	2018	国土交通省
2018 年改正施行	2019 年 4 月全面施行	2019-04	国土交通省
公立小中学校	2018 年改正把公立小中学校等纳入义务化范围	2018／2019	国土交通省
意见听取	制定基本構想时须听取障害者等意见	2018 改正	バリアフリー法
バリアフリー法 2020 年改正	平成 32 年（令和 2 年）法律第 28 号；软硬一体；500㎡未满努力义务；2021-04 施行	2020／2021	国土交通省
ハートビル法	法 44 号，建筑侧（点）	1994	国土交通省
交通バリアフリー法	法 68 号，交通与站前（线）	2000	国土交通省
バリアフリー新法	法 91 号，基本構想制度（面）	2006	国土交通省
通用设计七原则	1997 年由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通用设计中心提出	1997	Center for Universal Design, NC State University
日本 65+ 人口	3,619 万人（29.4%）；75+ 2,124 万人（17.2%）	2025-09	总务省统计
中国 60+／65+ 人口	32,338 万人（23.0%）／22,365 万人（15.9%）	2025 年末	国家统计局
中国居家养老比例	近 90%	官方口径	民政部
中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	明确「无障碍环境建设应当与适老化改造相结合」	2023-09-01 施行	全国人大
中国老年人跌倒	每年约 4,000 万老人至少跌倒一次，一半发生在家中	现行统计口径	中国疾控中心
住宅改修给付	上限 20 万日元、六类工事、自付 1–3 成	现行	介护保险制度
尔羽与合掌苑合作	2018 年起合作，多世代共居设施一线观察	2018–	自社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