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园的幼儿园，后来去哪了

尔羽·日本银发经济观察 ｜ 一老一小

一、一间幼儿园关掉之后，最尴尬的一段时间

一间幼儿园关停，事情不会在那天结束。

房子还在，产权还在，设备还在。但每天按时来的孩子没有了。园长和老师的编制要处理，家长的退费要处理，周边的接送动线、校车路线、门口那家小卖部，都跟着一起冷下来。

最尴尬的是接下来那段：房子空着，但没人知道该拿它做什么。

直接拆掉，可惜；继续当幼儿园，招不到孩子；改成别的用途，又要重新跑一遍手续、重新做一遍改造、重新想一遍「谁会来」。

这几年国内的同行都在面对这个问题。所以我想先讲清楚一件事：这个问题不是中国独有的，也不是这几年才有的。

日本从 1990 年代开始就在处理它。处理了三十年，陆续出现了几条比较清楚的转用路径。

我先说结论，再拆开讲。

这个判断听起来有点软，但底下是三条完全不同的硬路径。下面三条，一条已开业、两条在建，我都按真实状态写。

图：三条转用路径的对照——路径一 よりみち135 已于 2026 年 4 月 25 日开业；路径二（桜の宮跡地）预计 2030 年、路径三（名谷こすもす跡地）预计 2028 年 4 月，均未开业（示意图，据各自治体公开资料绘制）

二、路径一：改成町的交流据点——不设门槛，谁来都行

案例：よりみち135（静岡県東伊豆町）

这间设施的底子，是旧稲取幼稚園的校舍。三年前闭园。

接手的是東伊豆町，自治体主导。2026 年 4 月 25 日，它已经开业——这条有 FNN、TBS NEWS DIG、SBS 多家日本媒体报道可以查证。

改建后装了什么？咖啡厅、工作空间、休息室。

面向谁开放？从儿童到高龄者。

定位写得很清楚：「町的交流据点」——不是高龄者专用设施。

这就是它和国内「幼儿园改养老院」思路最大的差别。国内一说到闲置园舍转用，默认答案是「改成养老机构」，理由是「反正老人多」。

但東伊豆町选择了不设人群门槛。咖啡厅不只是给老人开的，工作空间不只是给年轻人用的，休息室谁都能坐。

我把这条放在第一位，是因为它最反直觉。一间关掉的幼儿园，最有价值的资产其实不是房子，是「小孩曾经在这里」这件事本身。 一旦改成只给老人用的地方，这层记忆就断了；改成谁都能来的地方，它反而成了资产——附近长大的年轻人还会带孩子回来。

而且成本上，这条路是最轻的：保留原有建筑与场地，不推倒重来。

图：よりみち135 馆内平面图——一层并排四块空间（よりみちラボ、よりみちカフェ、よりみちラウンジ、よりみちワークルーム），二层为游戏室，厕所含一处「だれでもトイレ」（据该设施公开馆内图）

三、路径二：改成认知症照护之家——但坚持要跟隔壁的孩子连起来

案例：旧桜の宮幼稚園跡地活用事業（兵庫県神戸市）

这个项目的底子是神戸市营桜の宮住宅第二期建替事业区域内的旧幼稚園跡地。

2026 年 7 月 27 日，优先交渉権者（优先谈判权人）决定为社会福祉法人 雄岡山福祉会，评价分 342／500。事业者募集在 2026 年 2–4 月，提案在 5–6 月。

这个项目现在还没有开业，预计 2030 年开始设施运营。

它要建的是认知症对应型共同生活介护事业所，也就是认知症グループホーム。

如果只是「幼儿园改成认知症之家」，这条路径没有太多可讲的——国内也有类似做法。真正值得看的是它另外两个条件：

第一，它要跟相邻的认定こども園及儿童馆联动，推进「幼老共生」。

也就是说，这栋改建后的楼，不是盖起来把老人圈在里面，而是要和隔壁的孩子保持关系。改建完之后，「老」和「小」还是连着的。

第二，设施内要设地域交流空间，计划办交流日、办认知症咖啡厅。

认知症咖啡厅这件事，在日本是个成熟做法——把认知症从「不能说的病」变成「可以在咖啡馆聊的话题」，让社区里的人自然地接触、理解。

这条路径真正的价值在它的选择逻辑：神戸市在选运营方的时候，把「要不要跟隔壁的孩子连起来」写进了条件。不是让运营方自己决定，是从一开始就立规矩。

这一点对国内有直接参考价值——如果你想做「一老一小」，最重要的动作可能不在设计阶段，而在立项阶段就把这条要求写进去。 项目定了再谈融合，往往谈不动。

四、路径三：改成五层复合福祉楼——把「孩子」重新装回去

案例：名谷こすもす幼稚園跡地活用事業（兵庫県神戸市須磨区）

这也是神戸市的项目，底子是旧名谷こすもす幼稚園跡地，属于「名谷活性化プラン」的一环。

2026 年 4 月 1 日缔结基本契约，土地已于 2026 年 4 月 21 日交付。同样还没有开业，预计 2028 年 4 月开始运营。

运营方是株式会社学研ココファン（代表企业），协力方为メディカル・ケア・サービス関西和シスケア。

这里有一个必须纠正的常见错误：早期有记者资料写「2027 年 9 月开业」，神戸市官网已更正为 2028 年 4 月。如果你在网上看到 2027 年，那个数字是旧的。

它的规模是三条路径里最大的：

地上五层建（一部分低层化），敷地 3,374.04 ㎡，借地期间 50 年（一般定期借地权）。

但它另外还装了三样东西：

交流大厅——向地域居民开放，可以读书、学习、办活动。
学习塾——课外学习班。
儿童发育支援设施。

注意这三样里有「孩子」。一个由旧幼儿园改建的高龄者住宅楼，又把「孩子」重新装了回去——不是把老人和孩子分成两半，而是让这栋楼里同时有高龄者、有来上学习塾的小学生、有接受发育支援的孩子、有来交流大厅看书的居民。

它的定位写得很清楚：「多世代共生的城市建设据点」。

这条路径的名字最像我们熟悉的「幼儿园改养老院」，但实际做的事情正好相反——它用改建的机会，把一个社区里丢掉的东西补回来了。

图：名谷こすもす幼稚園跡地活用事業的完成予想图——建筑外观与前庭停车场（效果图，非实景；该项目预计 2028 年 4 月开始运营）

五、三条路径放在一起看

三条路径，对应三种完全不同的假设：

路径一假设：这栋楼的价值在「谁都愿意来」。所以它不选人群，选开放性。适合人口少、可支配资源少、需要一栋楼承担多种功能的小地方。

路径二假设：改建后仍然要跟邻居有关系。所以它把「联动」写进条件。适合周边已有儿童设施的场地。

路径三假设：改建是补功能的机会。所以它不满足于只做养老，还把学习塾和儿童发育支援装回去。适合用地大、需要一次性解决社区多个缺口的地方。

六、有一个坑，跟房子本身无关

三条路径都是「改」，不是「建」。改看起来省钱，但日本在这件事上踩过一个很具体的坑，值得提前说。

日本把闭园的保育所改成高龄者服务设施时，发现最麻烦的不是结构，是厕所。

原因很朴素：保育园的厕所尺寸，是按小孩做的。便器高度、扶手位置、门的宽度、转弯半径，全都是儿童尺度。高龄者用不了，改起来还牵动整层的水回り（给排水）——厕所、浴室、盥洗，往往要一起动。

所以「改比建便宜」这个结论，在主体结构上是成立的，在水回り上不一定。做预算的时候如果只算土建，很容易在这一块超。

这条留给后面单独展开。这篇先记住一句话：存量改造的第一笔钱，往往不是花在你以为的地方。

七、所以这条路到底通不通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间幼儿园关掉之后，房子该拿它做什么？

日本这三十年的答案不是唯一的。但三条路径看下来，有一条共通的判断标准——

不是问「这栋楼能装什么」，是问「这个社区少了什么」。

• 如果这里什么都不缺，只是多了一栋空楼 → 改成交流据点，让它变成大家都愿意来的地方（路径一）
• 如果这里已经有很多老人，但缺认知症照护 → 改成认知症之家，但尽量别跟周边的孩子断了关系（路径二）
• 如果这里缺的不止一样，老人、孩子、学习的地方都紧张 → 用改建一次性补回来（路径三）

反过来说，有三种情况我会建议先缓一缓：

一是产权和用途变更没跑通就先设计。日本这些项目里，自治体主导的那条（路径一）走得最快，因为地是自己的、用途自己定。涉及借地五十年的（路径三），光契约就谈了很久。

二是周边没有孩子，却硬要写「幼老融合」。路径二、三能成立，前提是隔壁确实有こども園、有儿童馆。没有的话，「融合」只能写在方案里。

三是把「改」当成省钱的捷径。水回り那笔账，前面已经说过了。

八、下一篇，我们把镜头收窄到一个细节

「一老一小」讲到现在，讲的都是大方向和形态。但真正决定这件事成不成，有时候是一根很小的东西。

下一篇，我们从一道窗帘和一条楼梯讲起——日本人在空间上做了哪些很小、但很关键的动作。

结论（可摘录）

本文涉及项目速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