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银发经济观察

一个护士用退职金做的实验,25 年后成了国家制度

一句话答案

一个护士 1993 年用退职金把民房改成日间服务所,混着照护 25 年,2018 年催生「共生型サービス」,2022 年已达 1,235 处。

尔羽·日本银发经济观察 | 一老一小

一、她在病房里做了二十年护士,然后辞了职

1993 年 7 月,富山县富山市,一个女人辞掉了她做了二十年的护士工作。

她叫惣万佳代子(そうま かよこ)。

辞职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她在病房里送走了太多老人。那些老人中,有一部分并不是治不好——是他们拿到了出院许可,却出不去了。 因为没有家人能照看他们,回到家就没人管,最后只能继续待在医院,一直待到在这儿离世。

老人对她说的话都差不多:「想回家。」

这句话她听了二十年,听了太多次。

于是她做了个很"小"的决定:和自己的两名同事一起,把工作辞了,用退职金租下一间普通民房,改成了日间服务所。

三个人的日间服务所,就是这么开始的。名字叫「このゆびとーまれ」——大意是"牵住这根手指"。

二、她做了一件在当时"不合规定"的事

如果只是开一家日间服务所,那这个故事没什么特别。

特别的地方在于:她没有区分服务对象。

同一间屋子里,坐着高龄者、障害者(有儿童也有成人)、乳幼儿、学童。不分年龄,不论有没有障碍,来了就在一起。

日文里管这个叫「ごちゃまぜ」——混杂、不分类。

这在 1993 年的日本是违反常识的。

日本从 1963 年制定老人福祉法开始,到 2000 年建立介护保险制度,一整套体系的核心逻辑就是按对象分类:老人归介护保险管,障害者归障害者总合支援法管,孩子归儿童福祉法管。三套法律,三套资格,三套补助,三拨人。

一个场所同时装这三类人?制度里没有这个类别。

结果很直接:

她拿不到政府的补助。因为不知道该按哪一项给她钱。

换成大多数人,到这一步就会做一件事:选定一类,把其他的送走。

惣万佳代子没有。

她继续混着做。

我想让你注意这里的分量:这不是一个"坚持了理想"的励志故事。她当时是在拿自己的钱,做一个制度不承认的实验。

三、她混着做了二十五年

从 1993 年到 2018 年,二十五年。

她的所不大。定员约 15 人,小规模。建在住宅区里,是那种走路就能到的距离——日文叫「地域密着」。

这二十五年里发生的事,最有意思的不是她坚持了,而是混着做之后,出现了原本预料不到的相互效果:

现象 说明
认知症高龄者照看婴儿后,情绪趋于稳定 原本焦虑、游走的老人,在怀里抱到孩子之后能安静下来
智障青年开始主动帮别人 从"被照顾的人"变成"照顾别人的人"
孩子学会了体谅 在混龄混障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对"不一样的人"没有陌生感

「ごちゃまぜ」结构图:一间屋子四类人与三类互动方向

图:「ごちゃまぜ」的结构——同一空间内的四类人(高龄者/障害者/乳幼儿/学童),以及实际发生的三个互动方向:老人→孩子、智障青年→老人、孩子→老人(据该 NPO 公开资料整理)

我想强调一下第一行。因为它在国内的照护实践里,是可以直接验证的一条经验。

它说明:把两类人放在一起,不是"资源紧张的将就",而是可能产生双方都受益的结果。 老人得到的不是"多一个人照顾",是有事可做、被需要、被回应;孩子得到的不是"多一个老师",是更复杂的人际环境。

四、然后,制度跟上了

关键的一句话在这里。

2018 年 4 月,日本修改了介护保险法(平成 29 年法律第 52 号),创设了一个新制度:

「共生型サービス」

我要把这个制度说清楚,因为它是整个故事的落点。

它不是一个新设的服务类型。

它做的事情是:在介护保险法、障害者总合支援法、儿童福祉法这三部法律之间,打开一个"指定特例"的口子。

具体机制是:

已经取得任一制度指定的事业所(走居家/日间活动这条线的),在申请另外两个制度下的相当服务指定时,部分基准可以省略。

翻译成人话:

一间屋子,从此可以合法地同时装下老人、障害者,和孩子了。

它要解决的三个现实问题,写得非常清楚:

# 解决的问题
1 服务连续性:障害者满 65 岁之后,不必因为"介护保险优先原则"被迫换到不熟悉的事业所,可以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
2 资源有效利用:人口减少、福祉人手不足的地区,同一事业所可同时服务高龄者与障害者,不用重复整备设施和人员
3 地域共生社会:打破"介护"与"障害"之间的制度壁垒,让事业所能应对复合化的需求
请注意第 1 条的分量:它保护的不是机构的利益,是使用者不必在 65 岁那年被迫换一个地方、换一批人。这是"连续性"这个词最实在的含义。

注意制度排除了谁:以重症心身障害者/儿为主要对象的设施不在对象内。这一点很重要——制度不是无条件放开,它保留了专业性要求的边界。

这条路走了多久

从 1993 年 7 月那间民房,到 2018 年 4 月制度落地——二十五年。

而这二十五年里,日本没有出现过一份文件,说"请你们把三类人合在一起服务"。

是惣万佳代子先做出来了,做了二十五年,做了足够久、足够多,最后制度不得不给她一个位置。

五、规模:从"一个异类"到"一个范式"

制度跟上之后,数据是这样的:

指标 数值 时点
使用「共生型サービス」的事业所 1,235 处 2022 年 11 月
广义同类设施 约 3,116 处 2023 年
与 2003 年相比 15 倍 —
富山县内自称「富山型」的 128 处(2003 年的 5 倍) —

那个 1993 年被视为"不合规定"的做法,三十年后成了国家范式。

而这个机构本身,持续运营超过 30 年,到今天还在。

このゆびとーまれ 服务总览与四处据点一览

图:このゆびとーまれ 的服务总览——「通う/泊まる/相談する/働く/住む」五类服务与各自的制度依据,下方为四处据点的外观与定员(据该 NPO 公开宣传页,已裁去联系方式)

口径提示:「共生型サービス」不等于"日本版一老一小"。它是在介护保险法/障害者总合支援法/儿童福祉法之间建立的指定特例,是一个跨三法的制度接口。另,截至目前的官方统计里没有"幼老复合设施全国总数"这一项——引用规模数据时必须说清是哪个口径。

六、这个案例,对国内的从业者意味着什么

我不打算停在这里说"日本真了不起"。这个故事的价值,在于它给出了三个可以直接拿走的判断。

判断一:制度不会先给你许可再去解决问题

惣万佳代子 1993 年做的时候,没有任何政策允许她这么做,她也因此拿不到补助。

如果她等 2018 年制度成熟再动手——那 2018 年的制度就不会存在。

这对国内的直接映射是:不要等一个"允许你转型"的政策,先找到那个你现在就能做起来的最小场景。

国内现在政策口子其实是有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已经明确提出建设"一老一小"服务综合体。但政策说的是"可以建","怎么建、装什么、动线怎么走、人怎么排班"这些问题,政策不回答,只能靠先做出来的人回答。

判断二:卡住这件事的不是场地,是"资格"

日本 1993 年卡住惣万的地方,不是没钱、不是没房子,是"没有这个类别"。

想想你自己:如果你今天想把园里的一半空间改成高龄者日间服务,你卡在哪一步?

大概率不是装修,是"我该拿哪个资质、按哪个标准验收、收的服务费算哪一类"。

日本用了二十五年把这道口子打开。国内的从业者不用等二十五年——但也别指望有人替你回答,这个答案得由先做的人做出来。

判断三:混合共生的效果,是可以先验证的

前面那张表里的三个现象——认知症老人抱到孩子后情绪稳定、智障青年开始照顾别人、孩子学会体谅——不是理念,是观察到的结果。

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想验证这个方向,不必先做一个新设施。

先找一个最小场景:让你机构里的孩子,和附近日间照料中心的老人,每周固定见一次,做同一件事(不是"表演节目给他们看",是一起做一件事,比如一起种点什么)。

观察三个月,看老人有没有变化,看孩子有没有变化。

这个验证的成本,比建一栋楼低得多,但它能帮你回答一个真问题:这条路值不值得你投入。

七、下一篇,我们把镜头拉远

这一篇讲的是一个人的实验如何变成国家制度——路径是"先做,然后等制度跟上"。

下一篇要换个角度:如果不靠一个人的坚持,而是靠空间本身呢?

那一篇里,我会带你看四种完全不同的做法:

  • 一种是 1987 年就做出来的、日本最早的形态
  • 一种不靠盖楼,靠人事制度把一整个机构变成"一个家"(那个机构的职员几乎不在设施间调动)
  • 一种靠动线设计——孩子放学上楼必须穿过一楼老人的日间服务空间
  • 还有一种,是"0 岁到 100 岁"跑完全程的一站式据点

其中那道窗帘的细节,我建议你重点看第二遍。

结论(可摘录)

1993 年 7 月,惣万佳代子与两名同事辞去做了二十年的护士工作,用退职金在富山市把一间民房改成日间服务所「このゆびとーまれ」,定员约 15 人,不区分服务对象,让高龄者、障害者、乳幼儿、学童待在同一间屋子。因为制度里没有"混合照护"这个类别,她长期拿不到补助,就这样混着做了二十五年。2018 年 4 月,日本修改介护保险法(平成 29 年法律第 52 号),创设「共生型サービス」,在介护保险法、障害者总合支援法、儿童福祉法之间打开指定特例的口子——一间屋子从此可以合法地同时装下老人、障害者和孩子。到 2022 年 11 月,使用该制度的事业所已达 1,235 处,是 2003 年的 15 倍。这条路给出的判断是:制度不会先发许可,先做出来,制度才可能跟上。

本文数据出处

数据 出处
このゆびとーまれ 创立 1993-07、3 名护士、惣万佳代子从业 20 年 特定非営利活動法人 このゆびとーまれ 公开资料
定员约 15 人、小规模多机能地域密着 同上
「共生型サービス」2018-04 施行、平成 29 年法律第 52 号 厚生労働省「共生型サービス」公式页
三法联动(介护保险法/障害者总合支援法/儿童福祉法) 同上;介護保険法施行規則第 114 条、障害者総合支援法施行規則第 34 条の 7
2018-01-10 事务联络、2018-03-30 报酬改定 Q&A 厚生労働省
全国 1,235 处(2022-11)/广义约 3,116 处(2023)/15 倍/富山县 128 处 厚生労働省及富山县公开统计
中国"一老一小"服务综合体政策依据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
口径说明:「共生型サービス」是跨三法的制度接口,不等于"日本版一老一小";官方统计中没有"幼老复合设施全国总数"这一项。本文所有规模数字均已标注口径与时点,机构数据按该 NPO 与厚生労働省公开资料转述。

常见问题

问:尔羽启心是谁?

答:尔羽启心由振羽(上海)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运营,专注银发经济与养老服务领域的咨询与培训,基于 2018–2025 年赴日深度走访与一线考察,沉淀了大量真实的日本养老产业观察素材。

问:这些日本银发经济观察的素材来源是什么?

答:内容源于尔羽启心团队 2018–2025 年赴日实地调研、机构参访与一线考察笔记;文中涉及的公开统计数据来自日本官方与权威机构发布,并标注口径与年份。

问:「共生型サービス」是什么,为什么重要?

答:它是 2018 年 4 月日本修改介护保险法(平成 29 年法律第 52 号)创设的指定特例:在介护保险法、障害者总合支援法、儿童福祉法之间打开一个口子,已取得任一制度指定的事业所,在申请另外两个制度下的相当服务指定时部分基准可以省略。它不是一个新设的服务类型,而是一个跨三法的制度接口。来源是惣万佳代子 1993 年用退职金开办的混合照护日间服务所——因为制度里没有「混合照护」这个类别,她长期拿不到补助,混着做了 25 年,制度才跟上;到 2022 年 11 月全国已有 1,235 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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