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幼教人也绝望过,然后他们做了什么

一句话答案

日本幼稚園十八年少了近四成;江東園 1987 年把保育园搬进养老院,一个护士的混合照护实验走了 25 年才成为制度。

尔羽·日本银发经济观察 | 一老一小

一、先讲一栋日本的老楼

1962 年,东京江户川区,一家普通的高龄者设施设立,名字叫江東園。

二十五年后,1987 年,它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改筑成了一栋楼,然后把一家保育园搬了进去。

一楼是保育园,二楼是养护老人之家。

两层的走廊之间,隔着的不是墙,是一道可以开合的窗帘。

今天你去翻这栋楼的资料,会看到一段流传很广的描述:那道窗帘拉开的时候,一边的老人和另一边的孩子就互相看见了。

我想让你注意的不是这个画面有多动人,而是它发生的时间——1987 年。

那一年,国内还没有人讨论"一老一小"这个词。

而更要紧的一件事是:这栋楼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江東園剖面:一道可开闭的窗帘

图:江東園 1 楼保育园与高龄者功能恢复训练室之间,以一道可开闭的窗帘分隔(剖面示意图,据公开资料绘制)

二、他们当年遇到的,和你现在遇到的,是同一种事

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因为这决定了你接下来还要不要往下读。

你现在的处境,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是结构问题。

而在这个结构里,日本比我们早走了整整二十年。

日本厚生劳动省的人口动态统计里有一组数字:

年份 出生数 合计特殊出生率
2016 977,242 人 1.44
2019 865,234 人 1.36
2024 686,173 人 1.15
2025 671,236 人(速报值) 1.14

从 2016 到 2025,日本的出生数十年掉了约 31.4%。2024 年首次跌破 70 万,2025 年继续刷新历史最少——连续十年往下走。

我知道你看到这组数字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日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们换个角度看。

文部科学省的「学校基本调查」显示,日本的幼稚園数量从 2006 年的 13,835 园,降到 2024 年的 8,530 园,少了约 38%。将近四成的园,在十八年里消失了。

现在看我们这边。

教育部《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的数字是这样的:

指标 2021 2023 2024 2025
幼儿园总数 29.48 万所 27.44 万所 25.33 万所 23.19 万所
在园幼儿数 4,818.26 万(峰值) 4,092.98 万 3,583.99 万 3,225.52 万
学前教育专任教师 — 307.37 万 283.19 万 261.26 万

从 2022 年到 2025 年,三年里全国幼儿园减少了 4.25 万所。2025 年一年减少 2.14 万所,折算下来每天关停将近 59 所。

在园幼儿从 2020 年的峰值算起,累计少了约三分之一。专任教师三年减少 46.11 万人。

中日出生数与在园幼儿数双曲线对照

图:中日出生数与在园幼儿数双曲线对照——两条下滑轨迹错位并置,能看到我们正走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我知道这些数字你比谁都熟。

你不是在新闻里看到它们的,你是在招生表上看到的。第一年觉得是波动,第二年觉得是周期,第三年开始有老师说"我们班又并了"。

所以我不打算再用数据劝你"少子化很严重"——这对你来说是废话,甚至有点冒犯。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有解,但解法不是"更难地招生"。

三、日本幼教人当年也绝望过

前面说这栋楼是"被逼出来的",现在讲是怎么被逼的。

到了 1980 年代,江東園周边出现了两件同时发生的事:

  • 附近的幼儿园开始招不满。 孩子少了,班级合并,园舍开始空出来
  • 养老院的老人越来越多。 需要照护的人增加,但人手和场地都跟不上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是一个非常尴尬的结构:一边有场地没人用,一边有人没场地。

江東園 1987 年给出的答案,就是把这两件事合到一起解决——改筑成一栋楼,把保育园和养老院放进去。

这里要特别注意:这不是什么先进理念先导出来的设计,这是两个各自难以为继的机构,被迫合到了一栋楼里。

但有意思的事情从这里开始:合到一栋楼之后,日本发现了一件事——老人和孩子的需求,在很多时候是互补的,不是竞争的。

  • 老人需要有人声、有生气,孩子需要有人看着
  • 保育员和介护员在同一个楼里,人力可以互相支援
  • 更重要的是,场地和设施不用各自重复建一遍

把这个逻辑放到现在的国内,你会觉得很熟。

一句话对照:中国的「一老一小」政策现在要解决的,正是日本三十多年前开始摸索的那个问题——不是缺场地,是缺一个让同一块场地能同时装下两类人的办法。

四、然后,一个护士做了一件更"小"的事

如果说江東園是"机构层面的合",那接下来这个案例,是"一个人层面的合"。

1993 年 7 月,富山县富山市,一个叫惣万佳代子的女性辞掉了做了二十年的护士工作。

她辞职的原因很具体:她在病房里送走了太多老人,那些老人拿到了出院许可,却哭着说想回家。因为没有人能照看他们,最后只能在医院离世。

她拿着自己的退职金,把一间民房改成了日间服务所,取名叫「このゆびとーまれ」(翻译过来大概是"牵住这根手指")。

她做了一件当时在日本被认为"不合规定"的事:她不区分服务对象。

同一间屋子里,坐着高龄者、障害者,还有乳幼儿。她不管你是谁,来了就在一起。

结果是什么?

  • 她拿不到政府的补助,因为制度里没有"混合照护"这个类别,不知道该按哪一项给她钱
  • 但她没停

她这一做,做了二十五年。

2018 年 4 月,日本修改介护保险法(平成 29 年法律第 52 号),创设了一个新制度叫「共生型サービス」——在介护保险法、障害者综合支援法、儿童福祉法这三部法律之间,打开一个"指定特例"的口子:

已经取得任一制度指定的居家/日间服务事业所,在申请另外两个制度下的相当服务指定时,部分基准可以省略。

说人话就是:一间屋子,可以同时合法地装下老人、障害者,和孩子了。

那条路从 1993 年的一间民房,到 2018 年变成国家制度,走了 25 年。

护士实验时间轴:1993 到 2018

图:从 1993 年一间民房起步,到 2018 年制度创设、全国铺开——这条路走了 25 年

このゆびとーまれ 设施地图

图:このゆびとーまれ 本店与「向い」两处所在的周边示意(据该 NPO 公开宣传册,已裁去联系方式)

五、日本人做的三件事,和一件没做的事

我把日本这条路径拆开,其实只有三步:

第一步:承认设施会过剩。 日本的幼稚園从 13,835 园降到 8,530 园(2006→2024),将近四成消失。同时「認定こども園」从制度起步涨到 11,212 园(2024)。

→ 设施不是消失了,是换了形态。

第二步:让场地能被两种人共用。 2018 年的「共生型サービス」,本质是改制度,不是盖房子。它解决的是"同一个场地能不能合法装两类人"的问题。

第三步:让空间逼着人相遇。 江東園那道窗帘,后来在别的机构变成了动线设计——比如深川えんみち,孩子放学上楼必须穿过一楼老人的日间服务空间,会自然喊一句"我回来了"。

→ 代际融合不靠办活动,靠让人不得不遇到。

他们没做的那件事是:等一个完美的顶层设计。

从 1987 到 2018,三十年里日本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说"请你们把幼儿园和养老院合起来"。每一步都是地方上、甚至一个人先做出来,制度后来才跟上。

六、所以我怎么看这件事

写到这里,我想亮一下我的判断,而不是给你一个"日本值得学习"的结论。

第一,"闭园"不是终点,是形态转换的起点。 日本那近四成消失的幼稚園,并不是全都变成了空地。有些变成了「認定こども園」,有些变成了地域交流据点,有些变成了高龄者服务设施。关键区别在于,有没有人在它关掉之前就开始想"这栋楼接下来给谁用"。

第二,真正卡住转型的不是场地,是身份。 转型这件事上,卡住人的往往不是"不知道去哪",而是"我做了十五年幼儿保育,这些经验还有用吗"。

日本给出的答案很明确:在混合照护的场景里,幼教能力是稀缺的,不是过时的。

江東園一楼二楼的分工、このゆびとーまれ 里同时照看老幼的日常——都在用具体的事证明这一点。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这件事的节奏是"先做,然后等制度"。 惣万佳代子 1993 年做的时候,制度没有给她留位置,她拿不到补助。如果她等到 2018 年制度成熟再动手,那就没有 2018 年的制度了。

对国内的从业者来说,这条经验可能比任何日本案例都更直接:不要等一个允许你转型的政策,先找到那个你能先做起来的最小场景。

七、下一篇,我们先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这篇是开场。我讲了日本幼教人当年的处境,讲了他们被迫合到一栋楼里的故事,也讲了一个护士用退职金做出的实验。

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个更具体的问题:

那些真的关掉的幼儿园,后来去哪了?

下一篇,我们去看三个真实的转用案例——有一个已经在 2026 年 4 月开业了,有两个还在建(2028 年、2030 年)。我会把它们的路径、成本结构和踩过的坑,一条条拆给你看。

其中一个细节我提前说:日本把闭园的保育所改成高龄者服务设施时,发现最麻烦的不是结构,是厕所——保育园的厕所尺寸,是按小孩做的。

本文数据出处

数据 出处
日本出生数・合计特殊出生率 2016–2025 厚生労働省「人口動態統計」(2025 年为月報年計概数)
幼稚園数量 2006→2024 文部科学省「学校基本調査」
認定こども園 11,212 园(2024) 同上
「共生型サービス」制度创设 2018-04 厚生労働省「共生型サービス」公式页;平成29年法律第52号
中国幼儿园数・在园幼儿数・专任教师数 教育部《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3/2024/2025
江東園 1987 年改筑 社会福祉法人 江東園 公开资料;地域総研案例报告
口径说明:日本 2025 年出生数 671,236 人、合计特殊出生率 1.14 均为速报概数,非确定值(确定值预计 2026 年 12 月前后公布)。中国教师减少数存在 46.11 万人(2023→2025)与"近 36 万人"(2021→2024)两个口径,年份区间不同,本文采用前者。

常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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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内容源于尔羽启心团队 2018–2025 年赴日实地调研、机构参访与一线考察笔记;文中涉及的公开统计数据来自日本官方与权威机构发布,并标注口径与年份。

问:日本幼儿园关停之后,那些楼都去哪儿了?

答:不是全都变成空地:有些改成「認定こども園」,有些成为地域交流据点,有些转为高龄者服务设施。幼稚園从 2006 年的 13,835 园降到 2024 年的 8,530 园,近四成消失,区别在于有没有人在它关掉之前就想好这栋楼接下来给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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